▌李劭南
老北京话里有一句“不论秧子”,今天没人说了,上世纪80年代以前,还经常在胡同里听见有人说这句话。第二个字“论”不读lùn ,此处读“lìn”,意思与“不论”相近。
在老舍先生著作《骆驼祥子》里虎妞有这么一句话:你要是不愿意听我的,我没工夫跟你费吐沫玩!说翻了的话,我会堵着你的宅门骂三天三夜!你上哪儿我也找得着!我还是不论秧子!
什么意思呢?《北京土语词典》里是这么解释的:秧子,旧时指纨绔子弟,一般都有财有势,老百姓不敢触犯。“不论秧子”,意思就是连纨绔子弟这样的人都不怕。如:“欺负到咱爷们儿头上,我可不论秧子,别说我翻脸不认人。”
还有一句话,叫“起秧子”,这个词有两个含义,一是指“起哄”,如:“这是我们俩的事,跟别人无关。你们跟着起什么秧子!”“嘿!别起秧子!让人家好好儿商量。”第二种意思,指狗的交配。
老北京土语学者齐如山先生认为:“秧子”是由“眼子”转过来的。他对“眼子”的解释是:凡被人欺骗而不自知者,人皆以此呼之。而“秧子”与“眼子”性质相同。因“眼”与“秧”双声也。另外一种说法“秧子”是由“羊”转来,因为“秧”与“羊”双声而兼叠韵,意思是被人宰杀如羊也。第三种说法是如树木禾稼之“秧”,盖树木禾稼之未长成,出使移栽者,名曰“秧”。亦如人之未长成、知识未完备者,故此。例如:《红楼梦》第四十五回赖嬷嬷说:“奴才秧子。”
老北京还流行一句土话叫“起哄架秧子”。我们小时候常说“一边去,别在这儿起哄架秧子”,意思是别煽风点火。这句话又是怎么来的呢?有一种流传较广的说法,这与民国时期旗人的落魄有关系。
当时不谙世事的旗人叫做“秧子”,与“雏儿”同样意思。一些收破烂的,围着旗人,软磨硬泡,让旗人便宜卖出自己的宝贝,“起哄驾秧子”就是这么来的。
辛亥革命后,满清灭亡,清朝的遗老遗少们断了“铁杆庄稼”,只有5%的人能够“再就业”,在民国时代找到营生,95%的人只能靠卖家里的家具、古董、字画、金银首饰度日,这就便宜了那些走街串巷的“打小鼓儿的”,就是“收破烂的”。
这个行当,看似成本很低,不需要门脸儿,低级的挑个“挑子”,拿个“小鼓”,高级的夹个小包袱,也拿个小鼓。但其实,这一行并不容易。靠的是眼力,用今天的话讲,靠的是“知识储备”,你没见识就干不了这个。
当年有这么一句话:“在旗的垮了台,打鼓儿的发了财”,说的就是清朝落魄的王爷变卖家产,养活了“打小鼓的”。
这帮人都知道旗人的弱点:一是养尊处优,以前一切都有人伺候,从不操心劳神,就守在府里那点地方,对外边的世界全然不了解,不谙世事;二是即便落魄了,还拿着架子,好脸面。
“打小鼓的”揣摩到落魄旗人的这种心理,在收东西时也是“往死里杀价”。比如,收一件九成新的老家具,明明值200元,最多出价20元。这些旗人一是不知道行情,二是好面子,三是有些人真是解燃眉之急,如犯了大烟瘾,得20元是20元,所以挺贵的东西轻易就出了手。这样的交易虽然不公平,但终是正当买卖,靠的是“心理战”和“知识战”。
这帮“打小鼓的”早就拿捏好了旗人的“软肋”——不光好面子,还“吃捧”,人家一给他戴高帽儿,就晕了。而且“打小鼓的”这帮人之间都串着呢,一有事会一起出动。几个“打小鼓的”到旗人家去,连请安带奉承,就是常说的“起哄”,哄来哄去,这位大爷就找不着北了。这就是“起哄架秧子”的最初场景。
比如说好几间屋的花梨紫檀,论真实之价,至少得上万元。这时一群“打小鼓的”口口声声叫“大爷”,连连请安,口里说着:“大爷您什么没见过,还不肯赏我个饭吃!得了,我孝敬您1000块钱,这东西您就自当赏给小的吧!”
就这样,这位旗人大爷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把东西就糊里糊涂地“赏”出去了。大爷心里还想:“不错,总算弄了1000元,先吃些日子吧!”旗人就这样卖着吃。明明值10000块的东西,人家给1000元就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