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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经济的问题,并不只是酒桌和鱼头

来源:中欧商业评论

撰 文  |维舟

酒桌和鱼头

意味着什么?

这一波的反思热,之所以集中吐槽酒桌和鱼头,当然不是因为北方经济的问题只在这里,而是因为由此以小见大,折射出北方社会的某些症结,正是这看似具体而微但无处不在的小问题,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经济活动。

酒桌文化礼仪之繁琐,常常连北方人自己也搞不明白,这并不只是喝酒吃饭,而意味着当地对尊卑位次的秩序极为敏感,并为每个宾客都规定好了一套必须遵守且不得逾越的规范。“鱼头朝向”问题也是一样,这之所以重要,当然是因为鱼头得对准尊客,那都是“有讲究”的。

问题是,如果一个地方的人心思都花在这些上面,那势必会产生一种对秩序的偏好,导向对权威的尊崇,而不鼓励颠覆创新——还“打破规则”?你连主陪、副陪都不敢坐错!

既然尊崇权威,那这地方多多少少是“听市长,不听市场”的。去年8月,河北唐山一家医疗科技企业被山东成武县市场监管局罚款2558万元,在流传出来的一段录音中,该局执法人员竟公然宣称:“扶持一个企业我没本事,干垮一个企业太简单了。”所以才有这样一个梗:“浙江一心搞企业,山东一心搞企业。”——都是“搞”,涵义大不相同。

可想而知,接受了这一套价值观的人,会更适应体制内那种井然有序的等级体系,所以有山东人自嘲,杭州有科创企业六小龙,山东也有自己的“七小龙”:考公、考编、磕头、主陪、副陪、鱼头宴、仅退款。久而久之,相应的话语、官腔都会不自觉地渗透到日常生活中去,有个段子说,在山东吃酸菜鱼,碰巧那家店上菜特别慢,焦急等待中只听隔壁桌传来一声怒吼:“这道菜怎么还没有落实好?!”

本来,注重这些礼节也没错,但过分在意繁琐的形式主义,难免就会重面子、轻里子。甘肃的人均GDP在全国各省当中垫底,但哪怕是当地民企,也存在严重的好面子情况。

东南沿海的民企,亿元销售额以下的往往只是家庭工厂,大多都在简陋的铁皮工棚里生产,再大一些才租厂房,成本怎么低就怎么来,把投资主要用在流动资产方面,拓展销售成为重要支出。广州有个做电脑机箱的老板,雇70多人,最主要的设备就是压模机,把铁皮切割后放在模具上一压一个机箱就成型了,再喷漆包装就出厂,一个机箱就挣3元,2013年就做到了每天出厂9000个,现在已经是亚洲最大的电脑机箱生产厂商。然而他一直都在村建的铁皮工棚里生产、办公,开的车也一般,根本不在意什么面子、形象,更别提给当地政府挣面子了,闷声发大财。

然而甘肃的民企,上千万销售额就觉得很大,基本就要买地建厂房,建办公楼,投资大部分在固定资产上,巨大的办公室,看起来很气派。流动资金再四处找银行借贷,负债率很高,市场范围不大而运营成本很高。其结果,没有几个是有竞争力的。

这也不只是企业经营者的意识,因为甘肃省的各有关部门要求规范化经营,不准像南方一样弄简单的生产线,政府让你搞好了才能生产,否则企业开不了业。有了解当地情况的朋友感叹,甘肃的地方政府“也是好面子”,因为“有大厂房,有气派的办公楼,形象好,好带上级领导参观,表示自己治理有方。当然,在甘肃,没有高大气派的厂房,没豪华办公室,没有豪车,谁也瞧不起,社会上办事也难。”

对权力等级敏感、满口官腔,难免带来的一个结果,就是放不下架子。甘肃某县到广州招商,需要招蔬菜深加工项目,本来县委书记要来,广东的甘肃商会就约了一家供港蔬菜公司的董事长座谈,那家公司每年从山东进蔬菜20多亿元,从宁夏也要输入数千万元,合作前景不错。结果县委书记没有来,由该县一位常委兼武装部长带队,对方公司就让总经理接待。席间总经理赞许该县韭菜很好吃,公司也有意在当地建造蔬菜深加工工厂。本来商会安排了午宴,可以进一步交流,然而,这位县武装部长却因公司董事长没出席,觉得对方不重视,心底不快,到会议结束时起身就走,将那位总经理晾在一边,商会也十分尴尬,会谈无果而终。

可想而知,官员们放不下架子,很自然地就会“以我为主”,很难降贵纡尊,对企业有什么“服务精神”,你投资太少他还看不上。我就听说过这样的事:北方某县级开发区要建一个化工园区,但是省里审批的前置条件是先有一个10亿级的项目意向落地,这完全是不考虑当地实际情况的拍脑袋;还有企业想投资湖南,觉得其业务和当地有很多场景合作的机会,本来前面都铺垫好了,结果地方领导出席时来了一句“好像不是很合适”,这事就黄了。

有位多年来协助各地招商引资的经济学者感叹:“我遇到过西南的招商队伍,嫌接待方档次低的,这种属于超出我的认知,我还以为现在的领导已经不在乎吃饭了,敝司真的已经接待过不止一波吃快餐盒的领导了,现在的领导搞招商,哪还关心吃饭档次?——当然,仅限于长三角珠三角。”

林树森2007年调任贵州省长后,曾被问起是否考虑去珠三角和香港拓展招商引资,他回答:“我在广州任职十年(市长+书记),但我从来没有去香港招商。”为什么呢?他说:“现在有些招商活动的表演成分太重,相当一部分协议是事先准备好后去签,然后大肆宣传签了多少多少钱。”但在他看来,政府真正应该做的,首先是把环境搞好,包括交通等硬环境和提供良好服务等软环境,其次是培养已进驻投资的企业,树立样板和典型,放水养鱼,这才能让企业安心发展。

北方的问题

可不只是北方的问题

近些年来,南北差距的拉大已经不止一次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这其中真正的关键,还不在于发展速度的一时快慢,而在于北方的经济发展模式已经有点跟不上杭州、深圳这些南方发达城市的节奏。

在从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转型的进程中,南方城市想尽办法抢占产业链中下游的位置,北方城市却陷入对投资的路径依赖,多数停留在产业链上游、供应原材料的位置。尤其是2008年以来,伴随着美国次贷危机、欧债危机的发酵,以煤炭、钢坯为代表的大宗商品进入了下行周期,依赖传统资源和重工业的北方经济模式遭受重挫,加上东北、内蒙古、山西等省份的产业结构均比较单一,转型艰难,许多人才纷纷“孔雀东南飞”。

山东是北方经济最强省份,但也是传统企业为主,这么多年来的金融、互联网和高新企业等大潮都没有踩到点上。互联网科技博主卢诗翰对此有一段分析:“真正的原因,其实是版本变了,而且变的极快。山东的保守和传统,让其在制造业版本拥有更多具备组织性和纪律性的工人。但保守和传统的特点,也注定了一旦面临版本变化期,会陷入一定被动。二十年前制造业版本,山东企业战绩可查,其实非常给力啊,电视机电冰箱行业的吃鸡大赛都笑到最后。然后现在AI时代来了,你说杭州六小龙,MVP,山东战绩不佳,因为鱼头酒,那人家是不认的啊。我大山东要打的就是正面团,大江大河硬桥硬马大工业那种,真男人就来玩制造业。你给我整个无人机云计算,版本不适合我有什么办法?一个地区的命运啊,固然要靠自己的努力,但也要考虑时代的进程。”

这话固然不无道理,但如果一个地方的经济要向前发展,就不能逆潮流而动,产业转型尽管痛苦,却是必由之路。然而北方不少地区的问题就在于:在遭遇转型期的挫折时,上上下下不是去推动变革,而是转身去拥抱稳定。

数据来源:各省市区公积金年报

本来,北方的官本位思想、计划经济遗留就更重。从2021年公积金缴存情况来看,职工体制内占比最低的十个省份,除了北京、天津这两个直辖市比较特殊之外,其余八个全部都是南方省份。当然,一些南方省份的体制内人员占比也和北方省份不相上下,体制外活力最强的其实也就是广东、江苏、浙江三省,体制内人员占比仅25%左右,山东虽然经常因酒桌文化被吐槽,但其实它的体制内人员占比也就51%,而像山西这样的省份竟高达78%。

这当然会对当地的经济活动乃至社会意识产生深远的影响。一位在上海金融圈多年的山东人感慨,圈内听到的都是诸如“健康发达的商业环境会主动追求更合理的制度”,但回到老家,听到的却都是:“还是吃公家饭好啊,风不打着,雨不淋着,疫情来了也不影响发工资。”很多人之所以迷恋编制,当然是因为明显能感到在风险面前更有安全感,而像济南这样的城市原本科创等新兴企业就不多,人们的就业选择有限,想来想去,那就最好还是去考编吧。

现在“杭州六小龙”的崛起,对正处于新旧产能转型的山东来说,也是一次触动和反思的机会。然而,虽然济南和青岛也在追问、对标,但与此同时,山东各大官媒日前又都在转发一篇《有一种现象,叫山东黑子》,强调山东只不过行业比较传统,但“山东是全国唯一一个拥有全部四十一个工业大类的省份”,“或许山东的步子小了点,但更稳健;山东的速度慢了些,但更踏实。山东人看上去笨拙了一点,其实是骨子里的温良恭俭让”。

像这样的自我辩护,或许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但其实说到底是一种自我麻痹,因为那意思是:“我做得也不差,也有优点,所以不需要改变。”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正是这种固步自封的思维,导致本地在转型的过程中慢一拍,错失了机会。

经济学者任泽平团队通过大量数据研究后,得出结论:南北差距根本上是市场化程度的差距。北方这些年之所以被逐渐拉开差距,表面上是“步子快慢”的问题,但往里一层来看,是当地社会的价值观偏好安稳的非经济性岗位、抵触创新变革,特别是官本位、一言堂、缺乏服务精神、注重形式主义、好面子而不重实干、行政效率低下、营商环境较差,民营企业缺乏活力,年轻人难有自我实现的机会。

这当然不是酒桌和鱼头问题解决之后就能一扫而空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没有这样的反思,看见现有的弊病,那更难期望当地有变革的可能。北方当然也可以搞好经济,因为那原本就不是地理的问题,而取决于人的思维和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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