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腾讯棱镜
3 月初,李嘉诚家族掌控的长江和记实业有限公司(00001.HK)公告,与贝莱德牵头的财团 “独家磋商”,达成原则性协议,拟出售旗下和记港口集团 80% 的资产,以及和记港口旗下巴拿马港口公司 90% 的股权。
公告称,这笔交易将为长江和记带来 190 亿美元现金。
这是近年来全球最大港口交易案,涉及全球 23 个国家和地区 43 个港口和物流配套基础设施,包括英国最大的集装箱港口费利克斯托、荷兰鹿特丹欧洲集装箱码头、韩国最大港口釜山、泰国林查班等重要港口。
特别是巴拿马港口公司运营的巴尔博亚、克里斯托瓦尔两大港,分别位于巴拿马运河两端,扼守着全球海运贸易的关键节点。
即便这笔交易只是箭在弦上,但由于其关乎地缘政治平衡和大国博弈的命脉,引发的全球地震远超经济领域。那么,谁是贝莱德?又何以有实力试图吞下李嘉诚经营了近半个世纪的港口业务?
早已 “潜伏” 在你我身边
作为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截至 2024 年底,贝莱德全球资产管理规模(AUM)为 11.6 万亿美元(约 84.18 万亿人民币)。
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以国家为参照,这一数字为中国 2024 年 GDP 的 62%;而 GDP 排名全球第三的德国,2024 年 GDP 录得的 4.59 万亿美元,不到这个数字的 40%。
为了更直观地感受其量级,不妨做这样一个假设:即便是一位月薪 10 万元人民币的 “金领”,贝莱德所管理的资产,也相当于他连续工作 7000 万年的工资总和。
也只有如此资产巨鳄,才有实力拿下李嘉诚的港口资产。
实际上,早在 2015 年,就有消息称李嘉诚正在考虑出售部分港口业务。当时,市场传出和记港口 40% 的股权,要价 1500 亿港元——这个数字恰与今年 3 月长江和记公告 190 亿美元极其相近。
虽然十年之后,李嘉诚想要这笔钱,对应卖出的股份更多了。但对于这样体量的交易,以及背后涉及的复杂政经博弈和隐性成本,绝不能简单地从金额与股份比例的表面数字来衡量。
虽然有些人对贝莱德这个名字有几分陌生,但他投资的公司我们却再熟悉不过了:
从港股最新财报数据看,贝莱德正是这次拟交易对象长江和记的第二大股东,持股 4.9%,而同期李嘉诚长子李泽钜个人持有的长江和记股份不过 0.08%。
贝莱德是汇丰控股最大股东,持股 9%,市值超过 1400 亿港元;它也是友邦保险的第三大股东、人保财险的第四大股东。能源基础设施也是贝莱德的关注点,它是中国石化、中国神华、中广核电力、中国铁塔、宁沪高速、沪杭甬高速的重要股东。
中国很多互联网公司背后也站着贝莱德的身影。不过,贝莱德最近在减持 B 站,港交所 3 月 19 日最新披露的数据显示,其持有的 B 站股份,已经从 2 月 13 日持股 6.71% 降至了 3 月 14 日的 5.54%。
3 月 14 日,贝莱德以约 25.6 亿港元增持比亚迪 673 万股,持股比例上升到 7.02%。而贝莱德名字,也出现在福耀玻璃和信义光能的大股东名单之中,这两家玻璃企业之间的爱恨,并不影响贝莱德两边下注。
对于人口大国的中国市场,消费、医药赛道自然不可或缺。所以我们在贝莱德的被投公司中,看到了百胜中国(肯德基、必胜客母公司)、蒙牛乳业、国药控股、石药集团的名字。
在内地资本市场,贝莱德早已 “潜伏” 已久。
14 年前的 2011 年,贝莱德就拿下了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牌照,获准投资于内地资本市场。2015 年,贝莱德获批合格境内有限合伙人(QDLP)试点机构,2017 年又拿下人民币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RQFII)牌照。至此这家资管巨头的境内外募资、投资的通道彻底打通。
2020 年,随着基金公司外资股比限制的取消,贝莱德又摘得境内首张由外资全资控股的公募基金牌照。很快 2021 年,内地的首只公募 “贝莱德中国新视野混合型证券投资基金 A/C” 上市募集。
这只基金的持股也颇具贝莱德风格。截至 2024 年末,这只基金持仓比例最高的个股是一家香港上市的中央汇金系的券商类金融机构——中国银河。在不久前,市场曾盛传中国银河拟与汇金系 “同门” 的中金公司合并。
11.6 万亿资本巨兽的全球狩猎
金钱永不眠,作为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贝莱德肩负着资金保值增值的 “繁重” 任务。
巨大的资产管理规模,意味着这部资本机器,必须时刻开动,不停地在全球范围内寻找、买入资产,同时也必须持续地卖出已经持有的资产,这样才能真正落袋获利,让雪球持续滚动。
当然,这个买卖的过程,也在决定资产的定价——因为投资者必须严肃地问自己:贝莱德都卖出了,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持有?
11.6 万亿美元的资本巨兽缓缓腾挪,处在食物链的最顶层,世界是它的狩猎场。
波音、必和必拓、道达尔、联合利华、巴克莱银行、美国钢铁、美国铝业……在纽交所和纳斯达克,贝莱德是近 900 家上市公司的最大股东。
有评论认为,像贝莱德这样的超级财团 “必须活在政治周期里”,但一个反向的逻辑似乎也顺其自然,如此巨大的资本体量,不可能 “独善其身”,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重大事件,无论科技、经济,还是政治、军事,都已经不可能与贝莱德利益无关。
我们去看全球经济的另一大重心欧洲,也可以处处看到贝莱德的身影。
德国 DAX 40 指数包含德国最重要的 40 家上市公司。其中,13 家公司的最大股东是贝莱德。这些公司包括我们熟知的西门子、巴斯夫、德意志银行、德意志交易所、拜耳、阿迪达斯。
不过,“遗憾” 的是,在德国汽车工业代表梅赛德斯・奔驰公司,贝莱德只是第二大股东。
值得一提的是,贝莱德也是伯克希尔·哈撒韦的第二大股东,巴菲特是第四大;它是可口可乐第三大股东,伯克希尔·哈撒韦是第一大。贝莱德也是麦当劳的第二大股东。
贝莱德第二大股东的身份,也可以放在这些公司身上:苹果、英伟达、微软、奈飞、思科、阿斯麦、台积电、宝洁、强生、雅培、默克、葛兰素史克、迪士尼、星巴克、埃克森美孚、IBM、3M……作为现代人,生活中很难不与贝莱德的资产发生关联。
如果说华尔街 “统治” 着美国,贝莱德 “统治” 着华尔街。今年 73 岁的贝莱德的创始人、CEO 拉里·芬克(Larry Fink),被认为是金融界最有权势的人,更被称为是 “华尔街之王(king of Wall Street)”。
《时代周刊》的财经调查记者海克・布赫特(Heike Buchter),曾尝试在华尔街的鸡尾酒会上询问有关贝莱德的问题。然而,“投资银行家们会报以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回复,对他们而言显然是不说为妙”。
布赫特写道:“他们想说而没说的是:我有一座贷款未还完的郊区别墅、几个就读于私立学校的孩子、一位花销不菲的女友以及一位花销更大的前妻。贝莱德每年给银行和经纪行带来数亿美元的收入。谁想失去如此重要的衣食父母呢?”
实际上,以 “钱” 为主业的金融公司,更早已被贝莱德 “席卷” 囊中:
它是摩根大通第二大股东,高盛集团第二大股东,富国银行第二大股东,联合健康第二大股东,美国银行第三大股东,摩根士丹利第四大股东。三大发卡机构,VISA、万事达、美国运通,前三大股东中都有贝莱德的身影。
甚至,贝莱德还成为自己 “母” 公司黑石的第二大股东。
华尔街之王也曾走投无路
贝莱德的英文名称叫作 BlackRock,字面意思为黑岩,与另一位华尔街犹太大佬苏世民(Stephen A. Schwarzman)创立的黑石(BlackStone),含义相近。正是为了有所区分,贝莱德的中文名字采用了音译。
这并不是巧合,贝莱德正是从黑石 “孵化” 出来的。
1952 年,拉里·芬克出生在美国加州一个犹太家庭,他的父亲经营一家鞋店,母亲则在当地大学任教。1974 年和 1976 年,芬克先后获得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政治学学士、安德森商学院房地产金融专业 MBA。
离开校园后,芬克加入了华尔街投行第一波士顿,成为一名债券交易员,开启了他的金融职业生涯。
乘着 1980 年代美国 “垃圾债券” 的风潮,芬克很快成为公司历史上最年轻的董事总经理(MD)和管理委员会成员。但 1986 年,由于美联储两次 “出人意料” 的降息,他的部门因为没有预测到利率变化,给第一波士顿造成了一亿美元的损失。
芬克在公司地位瞬间反转,公司里没人想见他,“即使在电梯中也是如此”。但作为一位已经爬到 MD 的高薪银行家,又背负着亏损的风评,芬克没有下家。
直到 1988 年,芬克终于 “自愿” 离职,因为黑石需要他。
但苏世民并没有打算帮芬克承担风险。1988 年,双方合资组建一家名为 Blackstone Financial Management 的公司,主要负责当时黑石公司没有的债券投资业务。黑石提供 500 万美元的信贷额度作为启动资金,获得这家公司 50% 的股权。
最初,这家新公司甚至没有自己的办公室,转租了贝尔斯登的交易室从事业务。但这就是贝莱德帝国的起步之地。
贝莱德业务发展迅猛,但芬克也难以避免地因为激励、股权、控制权等问题与苏世民产生了矛盾。1994 年,黑石出售了股权,贝莱德独立。
之后的故事非常典型,苏世民后悔了。近 20 年后,苏世民说这次出售是个 “英勇的错误(heroic mistake)”。而完全掌控贝莱德的芬克,则回忆当年走投无路的时候,苏世民和黑石伸出的橄榄枝:
当时 “我没有信心建立自己的投资公司”,“他们比我自己还相信我。他们做出了正确的投资决定,我却没有。” 芬克说。
毕竟在困境和危机面前,金融业有一个关键定律: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转自: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