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青
前几天回趟老家,顺手翻翻书架上的图书。一本《弯弯的月亮河》使我眼前一亮,这是浩然老师在1985年一次业余作者培训会上送给我的一部中篇小说,扉页上还有他的签名。
不知不觉,浩然老师离开我们已有十七个年头了,他的音容笑貌却总是在眼前浮现。这可能是由于我对他非常崇拜,用现代话讲,是他的忠实粉丝。他对人和蔼可亲,对写作一丝不苟,对我们这些业余作者真诚帮助,特别是他的幽默感,令人终生难忘。
1980年初夏,当时的密云县文化馆《寸草》文学期刊刚创刊,编辑部召开座谈会,我被邀请参加。坐在我对面的就是著名作家浩然与刘绍棠。当时对刘绍棠我了解得少,对浩然却知之甚深——我听过他不下三次讲小说写作的课,是读他的《艳阳天》《金光大道》成长起来的。见到二位作家心里有莫名的激动。当创作组组长、编辑部主编尹俊卿(后调至《北京日报》文艺部)请两位作家讲话时,浩然很谦虚地请刘绍棠先讲,绍棠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又戴上,手拿《寸草》创刊号,给予了很高评价。最后他说了说当下的文学现状。只见他对着浩然笑笑说:“八亿人,八个样板戏,一个作家,这是对你最高的评价。”然后接着说,“我看过几篇外国人写浩然的评论,说浩然都不识字,著作都是别人代写的,我看了很好笑,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浩然听后也哈哈大笑。随后,浩然讲话时,深有感触地说:“密云是我第二故乡,好多作品都是在密云这块土地上创作出来的。有人问我这几年怎么没来。说实话,我确实在接受组织上的审查,在审查期间,我也多次反思自己。我还经常做梦,有一次梦见一个小孩在校门口摔倒了,路过的小朋友都看到了却没人上前扶,最后还是老师出来把他扶起来,对小孩说,哪儿摔倒了就在哪儿站起来,于是小孩拍打下身上的灰走进了校园。”话音一落,在场的人都笑了。
还有一次,是1985年深秋,北京作协和《北京日报》郊区版喜鹊副刊在昌平虎峪培训中心举办创作座谈会。北京郊区五十多名文学青年受邀参加了会议,我也有幸参加了。会议邀请浩然、刘绍棠、林斤澜等人讲课。吃晚饭时浩然喊我和他坐一桌,桌上有说有笑地探讨北京作家的文学之路。这时,一位女服务员端着一盆鸭汤从绍棠身旁走过,绍棠没留神,伸胳膊碰到汤盆,汤正好洒到他西服上。服务员很不好意思,连声道歉。坐在一旁的浩然呵呵笑着对姑娘说:“没事,绍棠一向清廉,今儿在这儿沾上荤腥儿了。”桌上人都笑了,绍棠拿纸擦了擦说:“没事,大伙接着吃。”散会那天,我拿出笔记本请浩然给我题字,浩然拿出笔写下“日有所记,月有所得,年有所成”12个字。
1986年,浩然创作长篇小说《苍生》时在密云深入生活,他先是住在古北口部队招待所里。有一天,浩然去新城子大树洼采访,回来的路上全是大下坡,他坐在汽车里,见前面一位妇女骑着自行车,车后架上有一团红毛线掉在路上,另一头还夹在自行车的后架上,越走毛线拉得越长。司机本想摁喇叭告诉她毛线掉了,浩然说,你越摁喇叭她越害怕,别惊到她。浩然让司机把车停住,司机下车对她大声喊:“大姐,您的毛线掉了!”喊了好几声,大姐才停下,把毛线绕起来,连声说谢谢。我听了这件事没多久,浩然就被县委安排到雾灵山庄去安心创作,当时为其服务的是我弟弟长胜。长胜告诉我,浩然老师非常平易近人,还爱讲笑话。我专程去山庄拜见了他,告诉他负责餐饮的是我弟弟。浩然赞不绝口,连说饭菜搭配得好,照顾很周到。当我聊起去大树洼的故事时,浩然幽默地说:“这是用一根红线把我紧紧拴在这片土地上呀。”
1987年,浩然的长篇小说《苍生》发表了,这也是他在新时期的代表作,描写的是冀东农村上世纪80年代的故事。它以苦熬死受的田成业一家为主线,展现出新时期农村的众生相。小说里有我们一起聊出的故事,比如田二婶蒸年糕的细节就是我讲给他的。浩然说:“田二婶蒸年糕好吃的秘密都在褂子口袋里,因为口袋里有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