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天津日报
一
轻雨微凉,湿润了白墙斑驳的小巷和江南旖旎的风光。水乡经过岁月的重重磨砺,一街一道、一屋一桥、一水一船、一草一木、一烟一雾、一声一语……那般错落有致、清幽和煦,散发着来自古时记忆的悠远气息。
一叶小舟劈开清波,将粼粼的光影漾满整条水巷。坐在船头的是一名女子,一袭轻如云雾的半袖罗衫,手执一把翠绿的油纸伞,一颦一笑,身姿曼妙。她身侧的楼榭亭台,在水色风光中轻轻摇曳,仿佛为这缥缈悠然的水墨画卷添了活色生香的妙笔。
鳞次栉比的茶馆开在河边。沈晨曦倚窗坐着,看那轻舟穿过五亭桥,在一间挑着两串嫣红灯笼的老店门前泊下。
那女子在水色飘曳里下船,转身进了客栈。
陈默向搭着汗巾的伙计,要了一壶龙井和几样点心。茶用曼生壶盛了,壶型与香气同样清新可人。点心是一碟甜润软糯、入口即化的万三糕,两份皮薄馅嫩、晶莹剔透的三味圆,都是周庄的名品。
陈默抬起头,见晨曦还向窗外望着,随口说:“别看了,她叫樱落。”
晨曦满脸诧异,两道粗黑的眉毛向上挑着:“你怎么知道?”
“人家可是半个‘网红’。”陈默笑起来,把宽屏手机翻个身,亮在他眼前,“喏,这是‘樱花落尽’的直播,她正在对面的茶楼里,拍周庄的美食。”
晨曦把脸凑近去看,只见那雪色罗衫女子果然立在镜头前,容颜殊色、楚楚动人,脸颊上一丝恬淡,明眸里三分清冷,肤色却比衣衫还要苍白,像是黛玉般的女子。
“她怎么不像寻常的‘网红’,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哪会有流量?”
“你还是别操心了,”陈默夹了块清甜的豆绿色松子糕,慢慢品着,“她啊,半生漂泊事,一个可怜人。”
晨曦没接话,以目光为尺,飞速打量着,“从国画构图角度看,她的容貌和身材是天然的工笔,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尤其是周身散发的那种恬静从容的气韵,自在画境之外,很难捕捉,却浑然天成。”
“喜欢人家就直说,别找借口。”陈默调笑着说,旋即眉头一皱,轻语道,“只可惜……”
二
从茶楼回来,樱落左侧胸部一直隐隐作痛。她走到窗边的木纹书案前,拿起那个模样老旧却擦拭一新的保温瓶,想给自己倒口水喝。
瓶子小巧别致,粉红色瓶身上有孔雀尖嘴般的瓶口,是从家乡起就跟着樱落的。今天,却感觉它有些沉重,她握着白色把手想提起,竟十分吃力。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樱落胸口袭来,像一道闪电横穿整个胸膛,一直刺入右手指尖。这是第几次了,她记不清。樱落大口喘息着,将不住颤抖的身子,缩进铺着方格棉垫的藤椅里。两行清泪顺着她因痛楚而抽搐着的皎洁面庞,慢慢滑落。
与偶发的突袭不同,胸部持续阵痛和隐隐作痛已是家常便饭,面积也在不断扩大。疼痛有时甚至顺着后背一直绵延到脚跟,同时伴有双腿麻木,这时常让她每走一步都感到灌铅似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和煦而飘摇的春风从木屋八角窗棂外轻轻拂来,像母亲温暖的双手。樱落慢慢抬起头,绛紫色的嘴唇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樱落的童年是在早春一片油菜花海的山乡里度过的,那片金黄是她永远不忍触碰,却充满诗意的生命底色。
她有个很好的妈妈,怀孕期间还在操持家务,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耕作,却在劳累中动了胎气,让她成了早产儿。她有个狠心的爸爸,嗜赌成性,动不动就打骂妈妈。樱落出生后,爸爸看到是个女孩,对妈妈的打骂变本加厉,甚至想把樱落偷偷卖掉换赌资。
妈妈跟爸爸离了婚,独自把樱落带大。在樱落的记忆里,爸爸从没回来过,只是个风声树影般的空落印记。
慢慢长大的樱落出落成全乡最漂亮的女子,苗条的身子如含苞待放的菡萏般亭亭玉立,一双水汪汪的秋瞳像会说话似的,惹人怜爱。樱落高中时,去了县城读书,县艺术团的冯秋梅老师一眼相中了她。于是樱落在课余时间跟着冯老师学了半年昆曲,竟成了乡里小有名气的“名角”。
可惜祸不单行,不幸再次降临到母女俩身上。17岁那年,体弱多病的樱落昏倒在排球课上,经医院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或许是孕期营养不良及早产的缘故。母亲带她去北京做了几次手术,花光了家里的钱,病情有所好转,可很快再次加重。满头白发的大夫摇着头,说樱落活不过20岁,那年,她已经18岁了。
那一年春节,母亲在绝望中精神恍惚,从桥上掉进冰冷刺骨的星江河。尸体被村人打捞上来,停在路旁枝条如鬼魅般伸长的柳树下。
萧瑟晚风从褐红色山谷奔赴而来,吹落寒鸦静默的杳杳黄昏。万家团圆的爆竹声里,樱落真想随妈妈去了,省得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居无定所、身无分文。
三天后,年迈的外公、外婆从西北边陲匆匆赶来,给妈妈下了葬。望着他们,樱落于心不忍。自知时日无多,她谢绝了亲人的帮衬,从此放弃治疗,用外婆塞给她为数不多的医药费,走上生命的最后一段行程。
樱落去过层林尽染的富春江,在细雨尽处垂怜落红;走过碧浪柔波的海棠湾,在春色最浓时沐浴夕阳;穿过白雪皑皑的兴安岭,在莽原之上仰望苍穹;越过狂风怒号的罗布泊,在戈壁深处凝视死亡……为了支付旅行费用,她学会了网络直播,用镜头记录和传递着生命的细微感受。两年的时光飞逝而过,她脆弱的生命如漂泊的浮萍,仿佛随时都会沉没在时光的漩涡中。
三月间,樱落从上海过了水色空蒙的淀山湖。周庄桨声灯影的慢生活,让她似乎找到生命的原点,她留了下来。一家留守老人看樱落无依无靠,在南湖岸边为她整理出一方闲置的小院落。每天,她随手记录平静的日子,发到网上。清淡的温情成了她独特的风格,大概,那也是她对世界最后的寄托。
两位留守老人常伯和纪婶,为她的生活和拍摄提供些帮助,有时还参与其中。
就这样,樱落无牵无挂,过起幽静的水乡生活。她穿着亲手缝制的汉服,走过逸飞油画里的双桥,做过阿婆茶必备的咸菜苋、青团子,酿过色味醇美的万三酒,还制过细密坚实而小巧玲珑的竹编。她从不用美颜,也不接受合作,沉浸在日子的宁静和心灵的淡泊之中。
对樱落来说,在天光水色里平静离开,未尝不是一种纯粹而恬淡的幸福。
三
晨曦下了蓝花布篷的摇橹船,沿着湖岸石子小径走向桃红掩映的荷塘。春风刚刚吹绿桃树的嫩芽,桃花只开了离离的几簇,大多结着心形的花蕾。路旁淡淡清香的迎春却全开了,满树黄艳艳的一片。
水岸深处的那座庭院不大,落英疏淡,不知经年。一间紫红木屋形制古朴,房顶铺了卷边的黑色油毛毡,屋旁半间草棚上,疏影横斜着的,是几束寒梅缱绻的缤纷。两只翘着剪刀尾巴的雨燕发出清脆啾鸣,在梁上的巢穴飞进飞出,为春天欢快地忙碌着。
柴门的松木板裂开了口子,用几枝藤条束着,静静立在古镇和时光的尽头,三分虚掩。晨曦轻轻走了进去,透过八角镂花的旧时窗棂,看到书案前凝神提笔的她。
轻灵的阳光从尘世之外洒落下来,她的飘逸长发和清纯面容,静谧得如同拉斐尔笔下的油画。
“抱歉,打扰了。”晨曦微微欠身,“我叫沈晨曦,江南美术学院的学生,来采风的。”
樱落站起身,一袭轻柔的青色襦裙随风垂落,一双翦水秋瞳略带惊讶,“找我有事?”
“昨天看到你在茶楼的直播,气韵和风格很好,”晨曦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不敢直视她温婉的目光,“我想为你画一幅画。”
樱落清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淡然,“画什么呢?”
晨曦不知道她是同意,还是拒绝,隔着疏影暗香的轩窗和春意盎然的世界,与她静静相望。是啊,画什么呢?她柔静目光里,那份简单的自在,还是这小小院落中,一片纯净的安然?
晨曦知道,世间太多的心绪只在言语之外,此刻的她以及她生活里的很多经历和过往,他还不能理解,难以琢磨。
“先进来喝盏茶吧。”樱落说着,却没有动。
风在他们之间,轻灵吹来,又回旋着,悠然飘远。
晨曦似乎从她的沉静里读到了什么,淡淡一笑,“等我想好了,再来。”
樱落也笑了笑,不知是礼貌地送客,还是遗憾地告别。
四
穿越千年的幽幽渔火,点染着夜周庄的迷离清梦。北市街雕梁画栋的古戏台前,围拢着赏月品茗的游人闲客。戏院门楼外的万三水道上,五颜六色的桥灯和飘摇的船灯,一静一动,伴着节奏舒缓的欸乃桨声,与沿河人家苏州评弹的隐隐琵琶声。
飞火流萤间,岁月从未改变这里的旧时光,只是年年人不同。
后台化妆室里,梳好软硬头面的樱落,在香腮抹了粉红的胭脂,唇上涂好大红油彩。肤色白里透红、发髻珠光宝气的扮相,更显殊色秀容、花明雪艳。
她身旁的化妆镜前,套着发网的冯秋梅,正往肉色底彩上打着面红。樱落侧过身子,将定妆粉递给她,话音如丝帛般轻滑:“老师,劳您专程把县艺术团带来,还要为我唱贴旦。”
秋梅团长四十岁年纪,身材高挑而清瘦,生着一双温婉动人的丹凤眼。她把粉盒接过来,疼爱地看着她:“樱落,我们明天就回去了,你以后跟着团里吧。”
樱落从戏服架子上,拾起水袖飘然的浅粉色绣花帔,思忖片刻,轻声道:“冯老师,如果明年我还在,就回呀。”
五
巴黎的夜,飘动着干邑般沉醉而温柔的气息,杳杳闪烁的星光、街心花园的鸢尾百合以及公寓对面的天台酒吧,都披上了浪漫的迷彩。
这间12平方米的公寓,家具齐全,却陈旧不堪。英吉利海峡吹来的长风,从窗缝里送来瑟瑟的春寒,有时会令晨曦忆起南湖岸边的那方恬静庭院,以及荒老柴门旁,几枝桃花似有若无的鲜妍。
晨曦靠在冷硬的白蜡木床头,拉过一条邮票形状的法式艺术毛毯,给自己胡乱盖上。版画作业是明天一定要交的,他赶了整整一天,才把那幅《塞纳河上的春天》画完。现在,晨曦闲下来,掌心里手机播放着的,是“樱花落尽”直播里的水乡。
几树芳华的戏台上,昆曲《牡丹亭》的清幽丝竹声,像浸润在周庄古老而浪漫的空气中,百转千回。《游园惊梦》一折里的樱落,头上水钻凤钗光华夺目,身披五彩霞帔轻盈婀娜,出场便惹得一片喝彩。晨曦见她明眸流波处,唱腔悠扬婉转;情丝连绵间,身姿千娇百媚。声声温润如水的曲调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渐渐拉长成记忆里诗意江南的旧模样。
六
南湖破晓,烟雨朦胧。梅花开了,樱花红了,玉兰香气浓了。
樱落从炉火上取了紫砂陶壶,将滚烫的开水,倒入面盆的糯米粉里。米粉是炒制过的,泛着微微的焦黄。她没有化妆,一张清秀的脸如出水芙蓉般可人。
樱落用两根竹筷,慢慢搅拌散发着热气的面糊,手掌感受到越来越吃紧的力度。她再次把手洗了,揉搓着依然烫人的面糊,白皙柔嫩的手指,很快泛起一抹光洁的红晕。
这时,手机微信的铃音响了,那是一首《桥边姑娘》,温婉的曲调缓缓充盈在一方小小的斗室里。
她把揉好的光滑面团,放在案板上,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
“樱落,在做什么?”视频连线里,晨曦眉目俊朗的脸像结着一层冰霜,没了青春的朝气。
“橘红糕,明天直播,我要先做一遍。”樱落把手机立在直播支架上,将韧性十足的面团用擀面杖擀成薄饼,再用长刃厨刀切成菱形片,投入烧开的沸水中,抽空转头向他温柔一笑,“你人在哪儿了?”
“还在巴黎。”晨曦两手一摊,“这里什么都不方便,一份外卖有时候能从中午送到晚上,水电维修费也贵得吓人。上周五,我的钱包还被抢了,花了大半天去警察局录口供,各种停卡挂失。”
樱落将煮得软绵绵的面片,用笊篱捞出来,放在色泽莹润的骨瓷碗里,让它们在阳光下慢慢晾凉,“生活永远充满不确定,如果你把这看作确定,所有的苦难都是磨炼。即便生命终结,也是从容的安然。”
晨曦望着她沉静的神情,像被什么触动,不再说话,从万里之外的时空,看她行如流水的操持。是的,他每次都能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里,感受到她口中所言的恬淡而清新的安然。那安然里,一花一叶、万事万物都是轻舞的精灵,那般曼妙美好,那般温柔多情。
樱落柔嫩的手指握着几根竹筷,将糯米片在熬制的糖液里不停搅拌,直到成为一团洁白细腻的面糊,再将切成碎丁的金橘蜜饯撒在里面,混合均匀。
“最后一道工序。”樱落向远方的朋友介绍着。她将和着蜜饯的面糊,倒在一层熟糯米粉上,用厨刀切成小块,再把它们灵巧地抖散。
樱落将一枚粉嫩软弹的橘红糕,放在嘴里慢慢品着,“一股淡淡的橘香,等你回来时,我做给你尝尝。”
“说定了。”晨曦的脸色渐渐舒展。
七
悠悠水乡,画里江南。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樱落腰间一抹士林蓝布百褶围裙,走出凉寒的木屋,走过温暖的院落。篱笆墙外的藤木架子上,三面蓝色染布静静沉淀在午后落英缤纷的阳光里,散发着板蓝根草叶的淡淡清香。
樱落微微眯起眼睛,可以看到暮春的每道光线,轻轻溅落的姿态;可以听到,新芽的每缕缠柔,慢慢滋长的声音。簇簇吐着小小红蕊的合欢花,在她身旁静静绽放;结满一颗颗黄澄澄果实的香橼树,成了她湖畔土布作坊的鲜活围墙。没有惊喜和新奇,一切不过点缀在天地里的相知和相识,冬藏夏长,春华秋实,她也同样如此。
清风拂来,她就化在这清风里;光影照去,她就融入这光影中。这自然的造化间,花草树木、山川星球、宇宙万物都被赋予天然的灵韵,沧海桑田,星移斗转,仿佛无言无语的守望、无声无息的安然。
樱落孑然独立,世间在她青春的身影里,渐渐定格成无限烂漫的桃源。
她笑了,温情的明眸中,一片洁白花瓣旋转着翩翩下落,在万物萌生的春天。樱落只觉周身忽然轻灵,就像那片凄然凋零的花瓣,从未知而遥远的世界匆匆来往、飘然经过,不带走一丝来自万古洪荒的无限寂寞。
现在,樱落浸在温煦而飘忽的缕缕气息里,身子从来没感到如此轻松。她想起了妈妈,那瘦弱而坚实的肩头和永远温暖的怀抱;想起了故乡,山梁上朵朵鹅毛状的游云以及曾给予她帮助的人们;想起了那个像阳光般灿烂的男孩,还有许他的香润软弹的橘红糕,大概他们只能在某个永恒的世界里再次相见。
世间皆过客,相逢亦悠然。
时光没有停留,像白蚬湖上的潮水一般,漫过樱落生命里最后的春天,向着无尽的远方缓缓跌宕、默默奔流……
八
时年匆匆,又有早莺争暖树,还是乱花迷人眼。
湖面上碧波凝滞,几株淡粉色的菡萏倒映在清寂的天光水色里,仿佛时空之外仙子的身姿。
晨曦下了水乡的摇橹船,再次走向南湖的荷塘。他远远望见,藤条束着的柴门外,春意喧闹的枝头,有桃红数点。
晨曦走进那座依然幽静的庭院,凝视着那扇恍若隔世的八角窗棂。空落的时光里,一声鸟鸣传来,惊醒了数枝寒梅的清梦。
紫漆房门虚掩着,里面陈设简单。挂着幔帐的架子床,东墙根的四角红木桌子,贴着白瓷砖的石砌灶台,依然纤尘不染。
晨曦慢慢走到轩窗下的木纹书案前,樱落曾在这里与他静静对视,凝望着各自的漂泊。那时,轻灵的阳光仿佛从尘世之外洒落下来,她的飘逸长发和清纯面容,静谧得如同拉斐尔笔下的油画。
某一瞬间,晨曦恍然感觉她的身影还在这里,只是交错了时空。
晨曦伫立很久,将手中一幅素色绫绢装裱的画卷,在摆着笔墨和印泥的书案上慢慢展开。洁白的宣纸上,只在右下角有一枝干枯的枝条和一朵温丽清雅的小小樱花;左上边的留白里,是淡墨行书写下的那首民国诗行——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