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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初步举证》到《苍穹》:一个或十三个

转自:上观新闻

犹记得那一天,上海的初春被突如其来的升温烧成了初夏。我走在武康路那块被手机和自拍杆圈起来的网红打卡地上,意识在现实与幻觉中切换。我正在从《初步举证》走向《苍穹》,舞台上的一个女人变成了十三个。在一天时间里连着看完这两场大戏确实有点透支,某种被酷热与酷凉同时挤压的感觉,弥漫了此后的一周。

近期引入国内的《初步举证》是英国国家剧院的话剧高清影像现场实况,也是2022年伦敦剧圈里口碑爆棚之作。这出戏首先震慑人心的当然是演员朱迪·科默的巨大能量,她展示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独角戏表演——甚至用表演两个字都不足以涵盖朱迪在舞台上的状态。她得一边演一边掌控全场的服化道,嘴里的台词持续输出,手上除了完成戏剧动作之外还得不失时机地换衣服、转场景(靠两张桌子的拼接来完成从法庭、学院到办公室的切换)、搬道具,她挑战的是体能和脑力的双重极限。

观看大约半小时之后,我才从“朱迪龙卷风”中稍稍挣脱,思维可以分出两轨来审视故事和人物。

简单地说,这是经常帮辩方打赢官司的律师泰莎“换位”成原告的故事。案发后经过782天的煎熬,她仍然坚持走上法庭“初步举证”,尽管她的“法律本能”告诉她,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官司。这出戏百分之九十的篇幅,都在告诉我们,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首先是因为,一旦对“证据不足”、投告无门的境遇感同身受之后,泰莎对于原先笃信不疑的以“无罪推定”为基础的司法准则产生了更为复杂的看法,对法律之上是否还有正义——以及如何体现正义——心生疑虑。

她记得实习律师苏菲也曾表达过这样的疑虑,担心万一被告真的有罪,辩护人何以自处。当时,泰莎和另一位资深律师亚当对此极尽嘲讽。她告诉苏菲:“我们不是上帝,我们是律师。”

其次,也因为——或者说更因为——这个案子的特殊性。

身为女性,泰莎遭遇的是男同事朱利安的性侵,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前,他们已经有过两次性关系,泰莎几乎快要相信自己爱上了他,直到宿醉之后感受到他的另一面——罔顾女性意愿的习惯,以及简单而粗暴的攻击性。在混乱的局面与心态之下,泰莎洗掉了所有可能成为生物学证据的痕迹,但她还是决定起诉,还是要在提告、等待、上庭的过程中一遍遍地讲述,在讲述中实现微小的、“可疑的”正义。詹娜,那个曾经被泰莎质询过的性侵案证人,构成了泰莎的镜像。詹娜说过,她不是为了胜诉,她只是想“保护更多的女人”。

这个案子的核心问题,很难不让人联想到2023年的畅销书——法国人瓦内莎·斯普林格拉的《同意》,她以亲身经历反思性关系中的“同意”背后的权力不平等与暴力问题。在现有的司法体系里,关于是否“同意”、是否违背女性主观意愿的界定,难度之大,令人望而却步——泰莎用她的经历,向我们展示在这样的诉讼中,原告如何在事实上成为被告,承受所有的嘲讽与怀疑。

“我的身体已经因为我必须提供的证据,”她说,“而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但泰莎相信叙述的意义。她相信叙述与倾听本身构成的正反馈关系,能让“同意”与否真正成为一个可以在聚光灯下被反复凝视的问题。如果我们足够细心,就能在泰莎的叙述中发现她与朱利安之间的“不对等”,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第一次在办公室发生关系之后,男人立即沉沉入睡,扔下泰莎一个人独自看案卷,应付原本该由他们俩应共同完成的工作——正如性侵发生之后,他也满不在乎地飞快入睡;别的律所邀请泰莎跳槽,条件并不见得比她现在这份工作更好,但她马上想到也许未来会因为与朱利安的办公室恋情犯忌,所以主动避嫌未尝不是一个好主意——而此时朱利安却并没有对他们的关系作出实质性认定,更没有想过主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这些致密的细节,让朱迪·科默的滔滔不绝始终结实有力。剧本对得起朱迪的表演能力——这三万多字的台词,她一个字都没有白背。

一旦把故事和人物捋清楚之后,你就能意识到这个故事用独角戏的形式来呈现,决不仅仅是为了给演员炫技的空间。

一方面,全剧始终恪守一个人的视角,也就等于暗暗在提醒你并不保证这种叙述的绝对客观性,换一个朱利安的视角就成了另一个故事——在“同意”的问题上,编导并不回避其中牵涉的暧昧、含混与复杂,因此需要更多的智慧与经验去破解。

另一方面,当朱迪使尽浑身解数一边讲故事,一边钻进故事里成为被讲述的那些角色时,当她仿佛能随意分身成米娅、詹娜、苏菲以及泰莎母亲时,你会觉得,这个在舞台上自由驰骋的女人,同时也是你我她,是无数个别的女人。

“看看你的左边,看看你的右边,” 朱迪的手指向剧场的观众,也指向坐在电影院里看实况录像的观众,“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受害者。”

Welkin这个词源自古英语,是关于“天空”或“天堂”的古意盎然的说法。在英国当代剧作家露西·柯克伍德的笔下,这个词意味着1759年英国萨福克郡的亦真亦幻的天空——全国都在等待76年光顾一次的哈雷彗星,这些好奇的眼睛里当然也包括整天忙着农活和家务的女性,哪怕她们说“除了晾衣服之外就没有抬头看看天上”。

但少妇萨利怕是要熬不过这场天文盛事了,因为她被控与其情人麦凯合伙谋杀了她的雇主瓦克斯夫人家的女儿。判决下得飞快,麦凯被绞死,但萨莉因为声称怀孕四个月而请求缓刑。为了证实此话真伪,十二个女人组成陪审团。她们必须在窗外一浪高过一浪“绞死她”的呼声中,在限定时间、密闭空间里决定萨莉该不该死。这就是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出品的中文版《苍穹》的情节主线。

需要指出的是,“妇女陪审团”制度在英格兰历史上真实存在,并且一直从1140年开始延续了700多年。除了裁断女囚是否怀孕并从而豁免一死,还负责鉴定某些被指控成“女巫”的女人身上是否带有所谓的女巫标记——这显然是中世纪猎巫运动的产物。正是这种奇特而吊诡的制度,给了编剧柯克伍德极大的冲击,直接激发了《苍穹》的创作灵感。

光看这则内容简介和舞台的置装布景,我想当然地以为,会看到一个类似于《红字》或者《查泰来夫人的情人》那样的古典故事。直到十二个穿着18世纪服装的女人次第出场,每个人都在把手放到圣经上发誓之前,说出一段粗粝的、生气勃勃的、毫不“古典”的自我介绍,我才发现我错了。

在这个奇特的陪审团中,有人反复流产十多次;有人自始至终在绝望地抒发着浑身燥热的痛苦;有人宣称自己是阔太太却被其他成员窥见了女管家的真实身份;有人生下儿子以后就陷入了长久的、诡异的沉默;哪怕是其中最文雅的几句台词也带着强烈的反讽:

“我不停地梦到丈夫被海军强征入伍,我醒过来之后,简直喜出望外。”

“我丈夫是个诗人,总想跟我平分家务,以及独自散步。后者他完成得很出色。”

从那一刻开始,这座小小的舞台就变得越来越拥挤、丰富而辛辣,密度和强度刷新了我近年的观剧体验——包括刚刚看完的《初步举证》。我看到的是不同时代的女人穿着18世纪的服装站在同一片苍穹之下,构成跨越时空的命运共同体——这一点据说在原版剧本中更明显,在高潮戏部分,舞台上甚至会走过穿着现代服装、拿着吸尘器的女人。

陪审团里的女人大多各有算盘,不时显露自私浅薄粗鄙的那一面,可以为了偏见、妒忌、仇视甚至“早一点回去收割”就想送萨莉上绞架。但是,在讨论与争吵的过程中,每个人都是那么生猛有力、酣畅淋漓地诉说着心理与生理的双重困境——尤其是那种来自女性身体的直觉反应,写得那么结实,那么撼动人心。对此,陪审团里的安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具有总结意义的台词:

“真奇怪,我们能知道千里之外的彗星运动,却不明白女人的身体是怎么运转的。”

舞台上的第13个女人,也就是那位即将被群体意志押上绞刑架的疑犯萨莉,在剧中大部分场景里,都以一种粗野不羁、危险莫测的形象出现,不屑为自己的罪行开脱,拒绝所有表面化的怜悯,与整个世界为敌。然而,在剧情下半段的高潮部分,萨莉的一段独白却颠覆了我们原先对她的认知——她并不仅仅是受到情人(歹徒)蛊惑或利用的弱者。在她看来,麦凯只是恰巧出现在她想象中,是被她在绝望环境中的孤独虚构所征用的产物。这种被深深扭曲的“主体性”,让整段呐喊充满动人心魄的悲剧感:

“我在猜我男人回来的时候心情好不好,我希望不好,这样至少还能吵一架……我希望天上掉下一个男人,长相英俊,骑着黑马,他朝我走来, 突然停下,评论几句天气,然后问我附近有没有住处,但这一切都是借口……我这么想啊想啊想啊,然后这股欲望越来越强,就像煮沸的奶,就像翻涌的云……没多久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他朝我走来,然后这个黑点越来越近, 变成拇指大小的黑斑,黑斑放大成黑影,黑影扩散成色块,色块镶上了轮廓,最后轮廓勾勒出一个男人……。”

在喧哗与骚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之后,此时的舞台格外安静。整个陪审团的女性都沉浸在她的诉说中。尽管陪审团的最终决定,是由男医生基于所谓的医学判断才得以“一锤定音”的,但属于女性之间的难以言说的默契,那种血肉模糊的感同身受,惟有在那一刻,才真正达成。在那一刻,十三个女人,成了同一个。

无论是由一个女人演出无数个女人的《初步举证》,还是由十三个女人凝聚成同一个的《苍穹》,在结尾都没有手软。官司没有赢,绞架逃不掉——尽管是以另一种更有悲剧力量的形式。听说《苍穹》还会演第二轮,我打算再去看一遍。这一回,当哈雷彗星从苍穹上掠过,我要努力让自己的眼睛不再模糊,看清楚女儿萨莉的脸,母亲伊丽莎白的手。

原标题:《【文汇艺评】从《初步举证》到《苍穹》:一个或十三个》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来源:作者:黄昱宁(作家、翻译家,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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