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有南北之分,地区也有南北之分,连风都有南北之分。在我的家乡,地处福建东南的平潭岛上,当下正是南风时节。冬尽春来,乍暖还寒,空气中水汽氤氲,春雨沥沥、雾气弥漫,湿答答的“回南天”气候悄然来袭。
“春水梅雨雾蒙蒙,厝内梁湿窗画花。”伴着这句诗,打开海岛南方春天的画卷——东壁村的油菜花田里,梳着“簪花围”的女子在绿野中穿行,与春天撞了个满怀;不远处牛寨山上因南风之故,层层雾气在山峦间飞舞,如同毛毛雨顺着山势落在村子里、田野上,形成一幅自然流动的山水画,站在牛寨山上往下望,岚气弥漫在高耸入云的金井新城间。
太阳适时出来了,雾从山顶翻滚至山腰。这样的天气,适合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海岛追雾行。
沿途一路漫步至长江澳,原本在海面上星罗交错的礁石被雾气掩盖,若隐若现露出些许。再往远些,屹立在海上的风车被白雾所裹挟,犹如海市蜃楼。
睡了一冬的土地苏醒过来,冠山村的田野里早有耕牛开始犁地,为清明前后种花生作准备。我的阿嬷也加入这农耕大军,尽管在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但每到春季,她便如同候鸟般早早地飞回村里,筹备农事——将花生种拿出来,与老邻居一起剥,商议着几时请师傅。
阿嬷并不在意“蓝眼泪”能吸引多少外地游客,只关心那一亩三分地收了花生种地瓜,这就是南风馈赠给她一年最好的开端。我体恤阿嬷的辛苦,阿嬷也尊重我的“追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乐趣。
三月,雾成了南风的主角。伴着海面上如梦如幻的雾霭,“蓝眼泪”就这样乘着浪花,带着柔和的微光,层层叠叠一浪跟着一浪,让平潭的海化作一片蓝。在这样南风习习的季节,我不止一次地追过“蓝眼泪”。
“回南天”虽有奇特的美景,也让人有种生活在“水”中的湿热不适感。儿时晨起常见窗棂凝满水珠,以指作笔描绘童趣;若忘闭户,家中即现“水帘洞”奇观。犹记得十几年前外公外婆初临海岛,因开窗迎南风,全家整日与水渍缠斗,拖把所过之处反增新痕,这般哭笑不得的回忆,倒成了特殊的童年印记。
后来离开家乡到福州读书,有一回经过闽江口,也是南风季节,江上雾气迷蒙,有渔船泊在江边,金山大桥衬着那古老的渔船,形成鲜明的新旧对比。“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这美好景象不知是不是东坡先生在南风微醺时节所写。
栖居南方愈久,愈懂南风脾性。我爱南风,爱它的温柔和力量,如同阿嬷迎着南风开启与土地的对话。土地松软了,花儿随着温润的风儿开了,樱花、桃花、油菜花,还有枝头那几朵刺桐花。“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走笔至此,不禁想为南风写下几句诗行:
解冻的钟摆切开三月
木麻黄集体练习倒立生长
所有年轮都长出鳃
向南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