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月小
桃花是春的代名词。古树虬枝上,暖风一吹就吐出淡粉的花。看桃花烟霏一片,笼罩村庄,花下流水,坐而忘归。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在精神世界给予人们希冀,在书法长河给予人们浪漫。
明弘治十八年(1505)的仲春,柳条和春花映照着粉墙黛瓦,一带碧水穿城而过,苏州街市人头攒动,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职业艺术家唐伯虎在街上现身了。自从他搬去了金阊门外的桃花坞,圈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大别墅,别号桃花庵主,从此再无心科考,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在石桥旁摆下摊位,身后是簇拥着他的粉色云海,此次他不是来卖字画的,而是来卖桃花的,盛开的花朵正在枝头热闹地秀着春色,正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枝桃花置于案头,整个春天的温软香艳就请进家门,不光赏心悦目,桃花在中药材上也大有用处,可去火又能养颜。满腹学问的卖花郎在街头大秀口才,比直播带货的主播人气旺多了,街上过客纷纷围聚,边听销售术话边默默下单,于是满街都是游动的桃花枝,春色见缝插针地占领了桃花坞。
就地取材换个酒钱是唐伯虎的乐事。曾经的江南解元摇身一变成了“桃花仙人”,他写下《桃花庵歌》,“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桃花庵里有一室,名叫“学圃堂”,悉心于花草种植的唐伯虎钻研花卉种植,解元当“花农”果然更有知识含量,以学问浇灌,用感情培育,醉在花间。
醉美夜宴
经历了人生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之后,才能懂得《桃花庵歌》里“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意味,相继失去至亲又被卷入科考舞弊而身陷囹圄的唐伯虎,死里逃生之后便顿悟了。醒时桃花醉时月,疯狂地在现实中榨出快乐。
追溯李白的“莫使金樽空对月”,苏轼的“诗酒趁年华”,文艺大咖在半醒半醉之间,引领了文人的生活趣味,比如呼朋唤友一同赏花的春夜宴。桃花盛放,花下点起庭燎,桌上铺陈碗碟杯盏,酒壶斟满美酒,围坐醉饮而歌。从唐代李太白桃花下聚会开始,这种雅集也一直流行到明清,唐伯虎时常邀约友人前来聚会,王宠、祝枝山都是常客,“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神仙日子过得率性尽兴。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闲来写就青山卖”而已,毛笔一挥就能实现他的财务自由。《桃花坞写生图》长卷,远山疏淡峭拔、桃花掩映村屋,作品钤有“家住桃花岸”朱文印一枚。在唐伯虎的《花下酌酒歌》里,他劝说要学会享受生活:“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在张扬个性的艺术家圈子,桃花就是唐伯虎鲜明的个人IP。
追寻桃源
自从陶渊明以《桃花源记》构建文人精神乐园的雏形,千年后的唐寅在科举受挫后,借桃花庵重构这一理想,营造了符号化的文化空间,成为文人雅集的发生地。花下醉酒,是他对抗现实的倔强,也是开创文艺创作的实践。而多数书家并没有在现实中搭建自己的桃花源,而是以书法或者画作歌咏桃花,表达对桃花源无尽的渴慕。张旭的《桃花溪》写道:“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桃花逐水,寻觅桃源是文人们的梦想。文徵明的扇面“一坞桃花偏入意,江村桥畔小淹留”,踏青出游之际,有误入桃源的惊喜。
寻找桃花源,那片乌托邦“桃花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林,落英缤纷”,那里“阡陌交通、屋舍俨然”,热情好客的桃花源人不问世外,生活在人间梦境。人们追寻的不是数百年寻而未果的武陵桃花源,而是一个避世无扰的清净地。朱耷的行书长卷《桃花源》质朴可人,疏秀天真,像是出自桃花源人之手,长卷整体用笔匀细,无明显顿笔,行书间或草书,行至篇尾突然豪纵,草书写得欣然,在“遂无人问津”处达到高潮。清代何焯的《桃花源诗轴》出自王维的《桃源行》,诗中满是“不辨仙源何处寻”的遗憾,此幅作品楷书清丽隽秀,笔法精到、结构严谨,有欧阳询铁画银钩之美,又有晋人古澹之韵,观之让人极度舒适。眭嵩年的草书“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行云流水般地诉说在梦中桃源居住的感受,避开纷繁世间,找到内心的宁静,“心自闲”便是答案。
无计春愁
在诗文唱和的记录中,唐伯虎几乎视李白为精神偶像,他们同样是才情横空却又都壮志未酬,因此醉酒当歌,游历山河。然而桃花仙人寄予春天的快乐并没持续太久,桃花绚丽却短暂的特质,有如春天的烟花,极灿烂,又极伤感。“粉销玉碎,香冷红残,片片似对骚人泣别”,只消赶上一场微雨,花瓣零落碾入尘土,娇俏的桃花一下线,便引人进入无边的怅然若失的愁绪。在《落花诗》结句,一曲肝肠断,唱得人情绪崩溃——“和诗三十愁千万,肠断春风谁得知。”
眼见花瓣零落,杜甫来一段《曲江对酒》,这诗是他在长安的最后一年所作,江边桃花树下,喝着酒吐槽这春来又春逝,自己地位卑微无力回天的无可奈何。董其昌书写的该诗行草书册页是不为多见的小品,行笔天马行空,写得驰骋纵逸,枯笔飞白处处可见,春愁无限,在笔墨中纠缠。明代项元汴的扇面写道“风急桃花也似愁,点点飞红雨”,春逝的模样有一种淡淡的悲戚,且画面唯美。
春愁,本是时光流逝的隐喻,却在书法中凝固为永恒的瞬间——那些颤抖的笔触、枯润的墨色,何尝不是文人对生命困境的应答?当我们抬头赏桃花,低头读《墨缘》,透过千年墨迹与古人对望时,或许能感受到,寻春与春愁就像一对孪生子,借由笔墨,两种情绪在历史的长卷中一次次重逢。
明 文徵明
扇面 15.7cm×46.7cm
释文:不教尘负踏青游,出郭聊为笑一谋。新水已堪浮艇子,好山无赖上眉头。风撩髩影春衫薄,树罨溪阴翠幄稠。一坞桃花偏入意,江村桥畔小淹留。徵明
明 王宠《石湖八绝句》(局部)
释文:其七 登山临水春将归,独树桃花犹未飞。玩世繁华真欻忽,后时颜色转霏微。
明 项元汴 行书宋词扇面
释文: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毕竟年年用着来,何似休归去。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风急桃花也似愁,点点飞红雨。右调清平乐春景。墨林项元汴书于樱宁庵之北窗。
明 眭明永 草书七言诗
124cm×31cm
释文: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明永
眭明永(?-1645),字嵩年,江苏镇江丹阳人。明崇祯十五年(1642)举人,年六十矣。曾任华亭教谕。擅画,亦善楷、草书。与董其昌同为“华亭画派”。此篇笔画奔放有力,不拘小节,韵味雅然。
清 崇恩 七言联
129cm×28cm×2
释文:桃花解语风光丽,桂子流香月彩明。道光丁未十月集坡公春帖子词,玉牒崇恩。
崇恩(1803—1878),觉罗氏,字仰之,禹舲、语舲、雨舲,别号香南居士、敔翁、语铃道人。满洲正红旗人(一作正蓝旗),系满清皇室。工书法,取法苏轼,尤喜集东坡帖。何绍基曾评价其书法“先生卓然道战胜,诗力如虎书如龙。”
明 董其昌《杜律册》(局部)
释文:苑外江头坐不归,水晶宫殿转霏微。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纵饮久拚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吏情更觉沧州远,老大徒伤未拂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