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来,济南最著名的饭馆应属燕喜堂饭庄(后亦称饭店),虽然近三十年来“燕喜堂”品牌几经易主,店址多次变动,但是它的旧事逸闻还在市井流传,仍被父老喟叹。“燕喜堂”一名的由来就是人们至今依然津津乐道的话题。

　　□周长风

　　提到“燕喜堂”一名的由来,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说,“燕喜堂”因开业正值燕子归来之时而得名。

　　这一说法渊源有自。1982年9月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济南市出版办公室编辑的《济南风情》,“特产风味”部分由张廉明撰写,其中写道:“燕喜堂的得名,是由于在五十年前建店时,正值南燕北来之春,由一文士取名‘燕喜’,再加一堂字,就一直流传至今。”1986年6月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张廉明《济南食苑》写道:“三十年代著名的‘燕喜堂’饭庄,店名是一道士所取,据说取南燕北来人欣喜之意。”张廉明1964年前后任济南市饮食公司业务科副科长,1984年前后任济南市商业技工学校烹饪专业教师。

　　1988年1月济南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辑印行的《济南文史资料选辑》第8辑,收录了赵鑫荣《燕喜堂饭庄史话》一文,其中写道:“燕喜堂创办人赵子俊,16岁时从历城乡间来济南谋生,曾打过短工,学过泥瓦匠。20岁时经人介绍到吉元楼饭庄当学徒。几年后吉元楼倒闭,由该号4名伙计集资在芙蓉街北首开设了魁元楼饭庄,后因股东间不和,遂停业散伙,赵子俊也因此失业。由于他在那两家饭庄里都是干跑堂(服务员)的活计,因而结识了不少常去吃饭的顾客。当时有一位山东商业银行的董事董丹如,愿意出钱帮他经营饭馆业。赵乃集资3000元,在金菊巷筹建了一座饭庄,这座饭庄于1932年3月正式开业。因适逢3月,南燕北来,故取名燕喜堂,示意开业燕子报喜。

　　“燕喜堂饭庄在1946年后,由于通货膨胀,民不聊生,加以创办人赵子俊因病不能亲临管理,其子赵鑫荣年轻不懂业务,以致饭庄濒临倒闭。解放初期赵子俊去世,由赵鑫荣主持经营。”

　　张廉明因工作关系,经常去燕喜堂饭庄,后为全国著名烹饪研究专家。赵鑫荣是赵子俊的儿子,又主持经营多年,所以这一说法似无可置疑。然而北宋大儒张载《经学理窟·义理》有云:“于不疑处有疑,方是进矣。”上述说法有可商之处。一是赵鑫荣生于1924年,建店时尚幼,从《燕喜堂饭庄史话》来看,他似不曾听闻详情,有可能是根据本人对“燕喜”二字的理解,甚至是根据张廉明之前所言。二是按常情,字号应该在饭庄筹备时,或至少开业前半月二十天,就已经取好了,不会“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那时燕子还不见踪影。三是若解作“示意开业燕子报喜”,那么命名者是将“燕”“喜”二字即兴临时组合,实则“燕喜”是一个古已有之、有关宴饮的常用词语。四是赵子俊没有多少文化,起名之事或许是由董丹如定夺。以上第三点最重要,容展开道来。

　　张廉明《济南食苑》在上面那段话后,接着写道:“不过笔者觉得‘燕喜堂’还应有一层含义:清人施闰章的《趵突泉来鹤桥记》有‘君子戾止,饮酒燕喜’之句。燕,通‘宴’,燕喜,又谓之宴乐。意思是指名人显贵,都来临(戾止,同莅止,来临之意)饮酒宴乐。取此意命名酒家,何其典雅!”

　　对照1982年4月齐鲁书社出版,张传实、李伯齐选注的《济南诗文选》可知,张廉明应是从该书读到《趵突泉来鹤桥记》,转引了该书的注释。张廉明由此想到“燕喜堂”可能与文中使用的“燕喜”有关,故对在《济南风情》中的说法有所增改。但是后来张廉明似没有坚持这一观点,他与牟恕海共同主编、1992年8月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齐鲁烹饪大典》中,又回到《济南风情》中的说法,“燕喜堂饭庄,济南老字号名店。创办于1932年3月,正是南燕北来报春的季节,故取名为‘燕喜堂’。”

　　严格地讲,“燕喜堂”的命名与写于济南的《趵突泉来鹤桥记》并无关联,《趵突泉来鹤桥记》中“燕喜”只是浩繁古代文献中罕为人知的一例,“燕喜”有门第更久远、名声更显赫的出身。

　　“燕喜”一词最早见于《诗经》。《诗经·小雅·六月》:“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东汉郑玄对此笺注:“吉甫既伐玁狁而归,天子以燕礼乐之,则欢喜矣,又多受赏赐也。”意谓西周时尹吉甫受周宣王委命,率师北伐入侵的游牧民族玁狁,得胜归来,天子以君臣宴饮之礼庆贺,满堂欢喜,尹吉甫受到许多赏赐。南宋朱熹《诗集传》说:“此言吉甫燕饮喜乐,多受福祉。”

　　《诗经·鲁颂·閟宫》亦有句:“鲁侯燕喜,令妻寿母。”东汉郑玄笺注:“燕,燕饮也。僖公燕饮于内寝,则善其妻、寿其母,谓为之祝庆也。”

　　“燕”古同“宴”,“宴”亦写作“讌”“醼”,故“燕喜”也作“宴喜”“讌喜”“醼喜”,一般认为词义主要有二:宴饮喜乐。例如明代钱谦益《题陆叔平<沧桑对弈图>赠稼轩五十初度》诗:“今年燕喜虞山阳,风恬云暖化日长。”喜庆之宴。例如清代颜懋伦《苏村晤刘宗伯书赠》诗:“天子推恩虚讲席,礼卿燕喜在庭除。”

　　“宴”还有一个字义是喜欢、快乐。《诗经·邶风·谷风》有句:“宴尔新昏,如兄如弟。”“昏”同“婚”,“如兄如弟”形容情同手足,亲密无间。“宴尔”亦写作“燕尔”,指新婚,又指新婚夫妇欢乐亲昵。《诗经·小雅·车辖》有句:“虽无好友,式燕且喜。”“式”,句首语气词。《车辖》是一位新郎在迎娶新娘的路上所赋的诗,抒发喜悦激动的心情。因此“燕喜”“宴喜”还有一个词义,表示喜悦安乐。例如,南宋范成大《舅母太夫人方氏挽词三首》其二:“百年歌燕喜,五福用康宁。”亦特指新婚之乐。例如,清代张英《儿瓒就婚于延陵示之》诗:“汝生十六年,绕膝何时离。讵知燕喜日,父母天一涯。”

　　当代多有学者对甲骨文、金文中的“喜”字研究后认为,“喜”字的本义与饮食有关,即酒食之义。“喜”后来专表欢乐,遂加偏旁另造“饎”字以表本义,因此,在金文、《诗经》中“喜”亦常通“饎”,“喜”是“饎”的古字。据之,“鲁侯燕喜,令妻寿母”中的“喜”亦可解作“使之饮酒食饭”。

　　往昔以“燕喜”一词命名亭台楼馆的比比皆是。安徽省砀山县旧有燕喜台,亦称宴喜台,又有亭池,唐代李白游此,作《秋夜与刘砀山泛宴喜亭池》诗。广东省连州市有燕喜亭,乃唐代韩愈应主人之请,取“鲁侯燕喜”诗意命名,并作《燕喜亭记》。江苏省常熟市宋代有燕喜楼。至于堂号,无论私人、家族、公署,称“燕喜”的就更多了,不胜枚举。值得一提的是,北京故宫养心殿后寝殿西耳房,清光绪年间名“燕喜堂”,慈禧太后曾在此居住。

　　至于用“燕喜”命名餐馆茶楼也是有的。清道光年间北京前门外北孝顺胡同南口路东,有一戏庄(内设戏台的饭庄)名“燕喜堂”,至民国时尚存。广东省台山县旧有“燕喜酒家”,堂皇华丽的四层大楼,1926年由华侨集股建成,是当年台山最高档次的宾馆,集吃、住、娱乐于一体。1928年时杭州灵隐寺对面有一家小饭铺,名“燕喜堂”。

　　综上可知,济南燕喜堂之“燕喜”不会是触景起兴、临时择字组合而成,应是采自典籍与传统,有深厚内涵与高华韵致在焉。“见燕子而欢喜”之类俗言浅语的解释,极大可能是后人望文生义。

　　早在1918年3月,济南商埠有一家名“式燕”的西餐馆开业,此名取自《诗经》“式燕且喜”句,这可视作“燕喜堂”得名于《诗经》的一个旁证吧?一西一中两家著名餐馆之名,同源于《诗经》“燕喜”之义,堪称济南餐饮业的一则历史佳话。我意,今后若有人在济南开西餐馆,可考虑再起用“式燕”字号。

　　关于赵子俊与燕喜堂还有许多可探讨的话题,这里仅附带说一说赵子俊的籍贯。赵鑫荣说其父“从历城乡间来济南谋生”,后有文章说“赵子俊是历城县唐王乡间农民”。济南城东北有村叫“唐王道口”,20世纪五六十年代,曾先后为历城县唐王乡、唐王公社驻地。早年间我听赵子俊胞妹的后人说过,赵子俊是济南南乡仲宫一带的人。近日我又联系到赵鑫荣哲嗣、已75岁的赵书成先生,承其相告,他祖父是今历城区仲宫街道西路家庄人,他父亲儿时也在老家居住,他上学与工作期间,登记表的籍贯一栏均填写“西路家庄”。需要说明的是,民国初年少年赵子俊走出大山时,其村是“历城县终宫乡路家庄”,后来庄中修了一条南北路,就分成东西两庄了。

　　(本文作者系济南市政协文史委特邀委员)